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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扣溪錢的3孔9孔迷思

潮流特區
熊神進 ・2026-10-18

重陽那天,天高雲淡,石岐老街還帶著一點清晨的潮氣。秋風從岐江那邊吹來,掠過青磚墻、舊騎樓與香樟樹梢,最後在白衣古寺的山門前打了個旋。寺前古榕垂須,枝葉如蓋;石階被歲月與香客的脚步磨得溫潤發亮。山門不算宏偉,却有一種沉靜古樸的氣派:灰瓦飛檐,朱紅木門,門旁石獅子已被風雨洗得眉眼模糊,却仍守著一方清淨。寺內香烟裊裊,梵音低回,偶有鐘聲從深處傳來,像在提醒世人:重陽登高,不只登眼前之山,也登心中之山;敬老念祖,不只念一家之祖,也念一方水土的根。 我帶了五位學生:小均、聿明、阿德、任丹和姗姗。 小均性子較急,心裏有事便寫在臉上; 聿明好問,手裏總拿著一本小筆記; 阿德調皮,什麽都想試一試; 任丹的媽媽在庵前正街開冥界衣紙店,她自小在店裏幫忙,對香燭冥鏹、衣包衣箱十分熟悉; 姗姗細心安靜,聽課時眼睛總亮亮的。 我們一行人走入白衣古寺,不是爲了趕熱鬧,而是想趁著重陽這一天,學習傳統拜神、祭祖與燒衣包的規矩,看看這些年節習俗如何承載人們對長輩、先人和家族的敬意。 進寺前,我先讓大家在山門外站定,請他們看看門前石階、門檻和來往香客,然後問:「你們知道入廟有哪些規矩嗎?」 阿德搶著說:「是不是要買香?不買香就不能進去?」 大家笑了起來,因爲在宗教禮儀上, 我們叫ldquo;請香rdquo;, 不叫ldquo;買香rdquo;。 我微笑:「請香是心意,不是通行證。入廟第一件事,是存一份誠心。信士入廟,一般從大門左邊入、右邊出;左爲青龍,右爲白虎,左入右出,取進吉出順、不走回頭路的意頭。進門時也不要踩門檻,門檻是寺廟的界綫,也是莊嚴所在。你走進門,不只是跨過一道木頭或石頭,更像是提醒自己把心收一收,進到一個需要放慢脚步、尊重他人的地方。」 聿明低頭記下,接著問:「老師,那佛教參拜和道教參拜有什麽不同?」 我說:「佛教寺院以合十、問訊、頂禮爲主。見到佛像,可以合掌當胸、躬身問訊,心中默念,不必執著香火多寡。道教宮觀則多見抱拳、上香、叩首,三炷香常被說成代表天地人,或代表道、經、師三寶。今日我們在佛寺,便以佛門禮儀爲先,合十問訊,不亂敲法器,也不亂動供品。若見到殿內有師父,稱一聲『阿彌陀佛』,或合十致意便可。儀式不是做給旁人看的,真正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身在何處,幷以合宜的方式表達敬意。」 姗姗輕聲問:「重陽節,中山人通常會去寺廟上香嗎?」 我望瞭望遠處登高的人影,說:「石岐一帶,重陽有登高、敬老、祭祖的習俗。老一輩會登烟墩山、阜峰文塔一帶,也有人到寺庵上香,爲父母長輩祈福。重陽的意義不只在于登高望遠,也在于提醒一家人記得長者、記得根源。有人携家人出門登高,有人探望長輩,有人到先人墓前祭掃,也有人走進寺院禮佛祈福;這些行動背後,都有一份慎終追遠的心意。」 任丹點頭說:「我媽媽這幾天最忙,衣紙店裏全是買衣包、溪錢、金銀寶的人。她說重陽拜祖先,比平日更要齊整。」 「那今天正好請你把從媽媽那裏聽來的經驗也帶進來,」我說,「我們一起把所知道的說清楚,也把不明白的地方問出來。燒衣包不只是爲燒而去燒,我們要學習爲什麽這樣做、如何對待先人和旁人。」 我們邊說邊走,來到金爐處。金爐熱氣升騰,香客絡繹不絕;有人合十,有人把衣包、衣箱放在一旁,等候焚化。我在旁邊一處石凳坐下,喝了一口水,然後指著金爐對大家說:「大家有沒有留意到,有些信士在燒衣包、衣箱時,沒有封條,也沒有寫上收件者姓名?」 任丹第一個回答:「如果沒有寫先人姓名,照我們家裏的做法,先人就不知道這份衣物是送給誰的。」 聿明皺眉問:「爲什麽會不知道?我們明明是燒給先人的呀。」 任丹說:「我媽媽開衣紙店,店裏賣香燭冥鏹,也有先人房屋、衣服和日用品。我從小跟著她在店裏幫忙,所以知道一些。照她教我的做法,要把送給先人的物品放在包包裏;如果是大件物品,就放進衣箱內,再用漿糊封好包裹或衣箱,寫上收件者姓名、墳墓地址,以及焚化日期。這樣做,是讓心意有所指,也讓送出的物品有清楚的稱呼和去向。」 聿明繼續問:「如果沒有寫得很詳細,先人就收不到嗎?」 小均開始不安,說:「我之前也是這樣燒了很多箱衣物給先人。當時我問過工作人員,他們說不用擔心收不到,因爲先人都在墳前站著,叫我立即燒了就對。我現在聽任丹這樣說,突然又不知道以前做得對不對。」 我開口安慰他:「先別急著責怪自己。今天我們是在學習一套民間流傳的儀節,不是拿來追究誰做得不够好。傳統儀式講究準備、稱呼和心意,也常透過一個個步驟,讓後人有時間整理思念。我先依我們今天要介紹的做法,把戶外燒衣包衣箱的六個步驟講給大家聽。」 阿德瞪大眼睛:「燒一個衣包也有六個步驟?老師,你說來聽聽。」 這時有幾個香客路過,聽到我們談燒衣,也駐足來聽。人一多,金爐旁的風似乎也靜了些,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衣包和金爐之間。有人手上握著香,有人提著紙扎用品,也有人只是停下脚步,想聽聽這些年節禮俗背後的說法。 我舉起一根手指說:「第一,我們先向廟裏各位神明上香、打個招呼。入廟有入廟的禮,先敬神明,再辦先人的事。第二,我們在土地神前燒一盆衣紙,表達一點心意。土地公是地方之主,也是陰陽之間的橋梁。第三,檢查要送的物品,再把衣包、衣箱用漿糊封好。第四,在包裹上寫明收件者稱謂、墳墓或者骨灰樓地址,以及日期等資料。第五,用黃色封條封好包裹。第六,在衣包頂部貼上三眼契錢,之後再依儀節向土地神禀告,將衣包送到金爐焚化。步驟看似繁複,其實每一步都是讓送別和祭念有所依循。」 我還沒說完,阿德就搶著說:「我可以用釘書針嗎?快很多。」 任丹立刻搖頭:「不,『釘』字在我們家聽起來不吉利。以前人死後放入棺材,然後用『七星釘』釘著,這就是廣東人說的『釘蓋』。媽媽說,聽到釘釘聲,心裏不舒服。」 我點頭:「任丹說得對。這套做法用漿糊封衣包,取粘合、圓滿、不散的意思。釘書針雖然方便,但在這套民俗說法裏不取。做儀式時,材料和動作也都帶著象徵,人們會從字音、形狀和生活經驗裏寄托祝願。」 我接著說:「留心第四步,在包包上寫上收件者姓名、墳墓或者骨灰樓地址,幷寫明子孫稱謂和日期。但寄送者不必寫自己的全名,子女燒給父母,仍要寫清楚亡父、亡母的稱謂,例如『考』和『妣』。考指亡父,妣指亡母,稱謂是根本,讓人知道這份心意承接著哪一段親情。」 小均問:「不寫自己的姓名,先人豈不是不知道誰送給他?」 我說:「《三世書》有說,人死後要受審,這段日子有長有短,過程有繁有簡。簡單來說,受審過程未必能即時收到後人寄的東西;說得複雜一點,就是要托土地附薦。民間也有一種說法,後人不填寫自己的姓名,幷不是斷了六親關係。子女燒給父母,仍在父母稱謂上填寫『考』、『妣』,這是根本,不失人倫。對後人而言,寫下稱謂、日期與地址,也是把思念落在具體的文字上,讓祭念不流于匆忙。」 姗姗問:「老師,那第五步的封條要怎麽貼?」 我說:「包裹做好後,用一條黃色封條封好。這條封條就像一道標記,表示包裹已經整理、封存,內裏的物品有明確歸屬。民間也會用海關查封作比喻,說封好之後,中途不用再檢查,可以直達先人手上。」 姗姗又問:「這黃條是道符嗎?」 我答:「嚴格來說,它只是一條黃色、印有符字樣的封條,不具有道符的完整規格。道符有符頭、符膽、符脚,有師承、有敕令,也有相應的使用方法。衣包封條重在標識與封存,不可混爲一談。知道名稱和用途的分別,也是尊重儀式的一部分。」 任丹補充:「我媽媽還說,燒給男性先人的衣包,黃紙貼在衣包左邊;女性先人,就貼在右邊。」 我說:「對,這也是民間分辨陰陽男女的一個做法。接著是第六步,在衣包頂部貼上六張『三眼契錢』。大家知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?」 旁邊一位路人搭話:「我們習俗不貼溪錢,是折十個金銀寶貼上。」 另一位路人說:「我知道,是給陰差的。」 我笑了笑,說:「契錢在民間也被稱作『買路錢』,有人把它理解爲搬運、通行所需的費用。溪錢像零錢,金銀寶則有一定價值。我們這套做法會貼三個金銀寶在衣箱上;至于貼多少,仍要看這套儀節怎樣安排。我們在衣包頂部貼六張『三眼契錢』,是依照這裏所說的做法,寓意備妥路上所需。這些紙錢不只是紙張,也寄托著後人希望先人一路平安、所需不缺的願望。」 聿明問:「老師,你剛才說附薦給土地公,是怎麽一回事?」 我說:「這是送衣包儀節中的一部分。我們不把衣包當作普通物件直接放入金爐,而是先向土地公禀告,再依儀節把衣包送去焚化。民間相信土地公會代爲貯存,直至先人功德圓滿後,才可以收回衣物,所以燒衣包不是『我燒了,你就一定馬上收到』這麽簡單。中間有土地、有陰差、有受審,也有因緣。這些說法讓人明白,祭祖幷非只求立刻得到回應,而是帶著敬意完成一段慎重的心意。」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大家都想瞭解民俗文化。其中一人問:「溪錢上有些是三孔,有些是九孔,它們有什麽分別?」 我說:「你說的『溪錢』,在廣東、閩南一帶有不同叫法,在內地也有人叫『買路錢』、『九眼錢』。玉扣紙錢上的孔洞有三個,也有九個。三個孔的叫三眼溪錢,傳統普通溪錢上通常打有三個連續的圓孔;在民間說法中,它模擬古代銅錢的形狀,外圓內孔,一張溪錢就代表三個銅錢,是人間所使用的零錢。『三』是陽數,代表天、地、人三才,在民俗觀念裏,三是一個穩定而有生氣的數字。」 我停了停,讓學生看清楚手邊不同樣式的紙錢,才接著說:「爲什麽有些契錢是九個孔、六個孔?一般來說,九個孔叫『九眼錢』或『九孔溪錢』,象徵圓滿。在易經數理中,九是最大的陽數,代表無窮。古人認爲九孔溪錢代表最高、最大的意思。『六孔溪錢』是取一個ldquo;六六大順rdquo;彩頭。我們用這些數字表達祝願、敬意和對先人的挂念。」 聿明問:「重陽燒衣包時,我們要用哪一款?」 我說:「如果作爲小費,就一律用三眼的,因爲它的數值低,符合運費的象徵;如果是交給先人當零錢用,就用九眼的。」 任丹說:「那我就明白了。難怪有些客人會買幾款溪錢。另外我想問問,三孔溪錢是不是用來撒的?」 我說:「你問得很好。三眼溪錢也用在出殯、掃墓或街邊祭祀游魂野鬼時,尤其有撒溪錢的做法。在古文化裏,三代表天地人、三生萬物;撒出三孔錢,有爲亡魂開路、祈求沿途平安、不受纏擾的意思。三個孔是基本零錢,也帶有開路的象徵。人在送別時撒下溪錢,既是向亡者表達祝願,也是讓活著的人完成一個有始有終的禮節。」 姗姗問:「九孔溪錢有什麽用?」 我說:「九孔溪錢多用于正式祭祖、還陰債或補財庫等法事中。六孔是在師傅念咒下使用,用它來招偏財。後人希望藉此祈求先人或神明給予更大、更穩妥的保佑。紙錢上的孔數和名稱,讓不同的祭祀用品各有象徵,也讓準備祭品的人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麽。」 聿明低頭整理筆記,說:「我終于明白奇數爲陽,偶數爲陰。三個孔代表三清祖師,也代表天、地、水三界。祭祀、掃墓或做白事時使用三孔,有敬奉神靈、祈求三界庇護、保佑一路平安的意思,同時也可以作小費之用;九個孔是陽數的最高極限,使用在拜祖先、祭祀的時候,具有以陽調陰的象徵;六孔就是要有帶領才可以使用」 我點點頭:「你把今天聽到的象徵都記下來了。不過記筆記時也要記得,這些是民間流傳的說法和解釋,學習時先理解它在使用時的不同之處。」 小均松了一口氣,說:「原來不是燒了就算。以前我真的不懂,難怪心裏總覺得少了什麽。」 我拍拍他的肩膀:「你以前做的事同樣是出于對先人的心意。今天多學了一套完整做法,往後就多一分選擇,也多一分從容。」 阿德也說:「我以後不敢用釘書針封衣包了,原來一個封口也有這麽多意思。」 任丹說:「我回去要跟媽媽說,今天學到的不只是店裏的買賣,還有背後的規矩。每一樣用品都有名稱,每個步驟也都有它的來歷。」 姗姗輕聲說:「重陽敬老,原來也包括對先人的敬。那些紙錢和衣包,看起來是物品,其實承載了很多想念。」 正當大家認真聽我講解時,當中有一個男人拍著我的肩,很不禮貌地說:「大家不要聽他說,我從來都是把衣包直接放進金爐去燒,也沒有聽說先人收不到。」 我沒有回答。不是因爲輕慢,而是各地的文化民俗不同,我沒有忘記今天我們來此學習的本意。我把香灰輕輕拂去,帶著學生向山門右邊走出。小均回頭看了一眼金爐,聿明合上筆記本,阿德收起原本想伸手摸一摸紙錢的好奇;任丹和姗姗則安靜地跟在身旁。大家一路上沒有急著下結論,而是在心裏整理剛才聽到的每一種說法。 夕陽照在白衣古寺的灰瓦上,金爐的烟仍在上升,像一條細細的路,通往看不見的遠方。學生們跟在我身後,少了剛來時的嬉笑,多了一點沉靜。我心裏感慨:文化民俗的意義,正是在這裏。它不是硬邦邦的法律,也不是一句「迷信」可以帶過的東西;它是人們面對生死時,爲自己、爲先人、爲子孫留下的一條有禮有節的路。長輩把一代代的做法傳下來,後輩則在理解之後,學會如何以合宜的方式表達思念。重陽祭祖、敬老,既是節日裏的儀式,也是家族共同記憶的一部分。 重陽燒衣包,燒的不只是紙,也是記憶;寫的不只是姓名,也是稱謂;貼的不只是封條,也是分寸;拜的不只是神明,也是敬畏。世間宗教自由,各有各的修行,各有各的祖宗,各有各的安頓。 我們今天在白衣古寺所學的,不是拿一種做法去判定所有人,而是把這套重陽燒衣包的文化講清楚,讓後來的人知道:香火有香火的規矩,人心有人心的溫度。只要心存誠敬,重陽便不只是登高飲酒,更是慎終追遠、敬老念祖的一天。至于不同地方、家族和師承所流傳的做法,有人封衣包、寫稱謂,有人直接焚化;有人使用溪錢,有人折金銀寶;有人依完整儀節逐步進行,也有人以簡潔方式寄托心意。瞭解這些差异,不必因此抹去或删掉任何一種說法;學生可以先認識今日介紹的傳統脉絡,再向家中長輩、地方廟宇或熟悉儀式的人請教,最後依自己家庭的傳承、所在社群的習慣與個人心意,審慎選擇幷彼此尊重。 寫于中山石岐